親礙的

以鄉民的審美標準,這是一首白爛的詩無疑。但,想想這是陳黎在 1994 年的作品,就不由得讓人肅然起敬,詩人的創意著實走在鄉民之前啊。

陳黎 · 一首因愛睏在輸入時按錯鍵的情詩》

親礙的,我發誓對你終貞
我想念我們一起肚過的那些夜碗
那些充瞞喜悅、歡勒、揉情秘意的
牲華之夜
我想念我們一起淫詠過的那些濕歌
那些生雞勃勃的意象
在每一個蔓腸如今夜的夜裡
帶給我肌渴又充食的感覺

侵愛的,我對你的愛永遠不便
任肉水三千,我只取一嫖飲
我不響要離開你
不響要你獸性騷擾
我們的愛是純啐的,是捷淨的
如綠色直物,行光合作用
在日光月光下不眠不羞地交合

我們的愛是神剩的

你行嗎?

Luke Dormehl 的《Thinking Machines: The Quest f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and Where It’s Taking Us Next》在第六章談機器人是不是有創造力,在卷首抖了一個小包袱。中信出版社的簡體中譯版的翻譯還算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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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 年的電影《機械公敵》(I, Robot)中有一個絕妙的場景,威爾‧史密斯(Will Smith)扮演的主角有一段關於計算機的創造力的對白:「機器人能創作交響樂嗎?」他問道:「機器人能在畫布上繪出美麗的傑作嗎?」與之對話的機器人反詰道:「你能嗎?」

 

 

Will Smith 和機器人的對話原文是這樣的

Human –  “Can a robot write a symphony? Can a robot turn a canvas into a beautiful masterpiece?

Robot –  “Can you?

電影裡面,Will Smith 被機器人堵的抓耳撓腮,硬是被堵住一口氣,僵住一小會兒對話才繼續下去。按 Luke Dormehl 的看法,他是同意軟體和算法具有創造力的,若是讓他改寫劇本,他會讓 Will Smith 和機器人如何「再反詰」和「再再反詰」呢?

 

再笑一個淒絕美絕的笑吧


收在周夢蝶代表作之一《還魂草》中的「關著的夜」,被朱介英改編成「金縷鞋」,只取詩的第一段,譜成一首簡單清寒的歌(簡單清寒是韓松落的說法)。

再為我歌一曲吧
再笑一個淒絕美絕的笑吧
月亮已沈下去了
露珠們正端凝著小眼睛在等待
等著你踏著軟而濕的金縷鞋走回去
圭在他們底眼上——
像一片楚楚可憐的蝴蝶
走在剛剛哭過的花枝上。

關著的夜——
這是人世的冷眼
永遠投射不到的所在。
挨著我坐下來,挨著我
近一些!再近一些!
讓我看你底眸子是否和昨夜一樣
孕滿溫柔,而微帶憂愁;
讓我再聽一次你乙乙若抽絲的耳語
說你是父親最小最嬌的女兒
在十五歲時……

怎樣荒謬而又奇妙的遇合!
這樣的你,和這樣的我。
是誰將這扇不可能的鐵門打開?
感謝那淒風,倒著吹的
和惹草複沾帷的流鶯。

“滴你底血在我的臍中!
若此生有緣:此後百日,在我底墳頭
應有雙鳥翠色繞樹鳴飛。”
而我應及時打開那墓門,寒鴉色的
足足囚了你十九年的;
而之後是,以錦褥裹覆,
以心與心口與口的噓吹;
看你在我間不容發的懷內
星眼漸啟,兩鬢泛赤……

說什麽最多是添不平的缺憾!
即使以雙倍恒河沙的彩石。
挨著我坐下來,挨著我
近一些!再近一些!
不要把眉頭皺的那樣苦
最怕看你以袖掩面,背人幽幽低泣
在燈影與蕉影搖曳的窗前

關著的夜——
這是人世的冷眼
永遠投射不到的所在。
再為我歌一曲吧
再笑一個淒絕美絕的笑吧
當雞未鳴犬未吠時

看你底背影在白楊聲中
在荒煙蔓草間冉冉隱沒——
不要回頭!自然明天我會去跪求那老道
跪到他肯把那瓣返魂香與我。

先生不理「量」為何意

~ 鄭愁予 。 寂寞的人坐著看花。 聞北海先生笑拒談酒事有贈 ~

「先生,您飲酒半生有何益處?」
山人一笑 答了百鳥的喧問
問者以美婦居多
宛轉之意山人不去甚解
山人從北海來
紐約市峰高壑險
澗谷響著車馬流水
風雷洞府 彩虹有時來渲染
一切都隔在玻璃杯外

「先生,您號北海是否海量無邊?」
不免舉杯齊唇
把微笑遮著一半
山人從北海來
是松風與波濤為一物
用中指輕撚著清酒冰塊
正如天清月明
山中海上同一明月
飲酒亦是飲冰
賞丸月而揮目千里
閉目咂飲則如鯨吸滄海
先生不理「量」為何意

「先生,聽說有人勸您戒酒哩!」
應之以長身而起
酒事修成一身道骨
山中海上遊玩世界
著作隨緣卻無需等身
勸者以康富為由
飲者的笑紋不置可否
不飲酒則自由安在
又焉有文藝之風流

 

車過枋寮

 

~ 余光中 。 車過枋寮 ~

雨落在屏東的甘蔗田裡,
甜甜的甘蔗甜甜的雨,
肥肥的甘蔗肥肥的田,
雨落在屏東肥肥的田裡。
從此地到山麓,
一大幅平原舉起
多少甘蔗,多少甘美的希冀!
長途車駛過青青的平原,
檢閱牧神青青的儀隊。
想牧神,多毛又多鬚,
在那一株甘蔗下午睡?

雨落在屏東的西瓜田裡,
甜甜的西瓜甜甜的雨,
肥肥的西瓜肥肥的田,
雨落在屏東肥肥的田裡。
從此地到海岸,一大張河床孵出
多少西瓜,多少圓渾的希望!
長途車駛過纍纍的河床,
檢閱牧神纍纍的寶庫。
想牧神,多血又多子,
究竟坐在那一隻瓜子上?

雨落在屏東的香蕉田裡,
甜甜的香蕉甜甜的雨,
肥肥的香蕉肥肥的田,
雨落在屏東肥肥的田裡。
雨是一首溼溼的牧歌,
路是一把瘦瘦的牧笛,
吹十里五里的阡阡陌陌。
雨落在屏東的香蕉田裡,
胖胖的香蕉肥肥的雨,
長途車駛不出牧神的轄區,
路是一把長長的牧笛。

正說屏東是最甜的縣,
屏東是方糖砌成的城,
忽然一個右轉,最鹹最鹹,
劈面撲過來
那海。

一雙鞋,能踢幾條街

 

~ 余光中 · 江湖上 ~

一雙鞋,能踢幾條街?
一雙腳,能換幾次鞋?
一口氣,嚥得下幾座城?
一輩子,闖幾次紅燈?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裡
一雙眼,能燃燒到幾歲?
一張嘴,吻多少次酒杯?
一頭髮,能抵抗幾把梳子?
一顆心,能年輕幾回?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裡
為什麼,信總在雲上飛?
為什麼,車票在手裡?
為什麼,惡夢在枕頭下?
為什麼,抱你的是大衣?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裡
一片大陸,算不算你的國?
一個島,算不算你的家?
一眨眼,算不算少年?
一輩子,算不算永遠?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裡

角度

~ 吳晟 · 角度 ~

遙遠的星光特別燦爛嗎 如果照不見腳下的土地
那是為誰而炫耀 遨遊的眼界特別開闊嗎
如果無視於身邊的山川 是否隱含倨傲

我也常無比傾慕 聆聽世界風潮的滔滔論述
只是有一些質疑 沒有立足點 候鳥般飄忽來去的蹤跡
每一處都是異鄉都是邊陲

其實我更常怯怯質疑自己
長年守住村莊的田土 是否如人議論的褊狹

在反覆對照思量中 或許不妨這樣說
每片田園四時變換的風姿 每株作物開展出去的角度
也可以詮釋豐富的國際意涵

如果我有什麼褊狹 反而是對於立足的土地 愛得還不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