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 Tree Hole 2.0

Reading, Caffeine, Alcohol, Peanuts, Cynicism…

長征路上喝咖啡 — October 21, 2017

長征路上喝咖啡

朱小棣地老天荒讀書閒,有點像我做的書摘,只是議論更多,吞吞吐吐的話更多。雖然所謂的鉤沉與議論,不算太精彩。但書中所摘的故事,大部分都頗負興味。

但朱文中所引各書,我一本都沒讀過,所引所述的故事,於我都是二手、三手的消息了,只能姑妄讀之,姑妄錄之了。

書中首篇講李一氓書中談「長征1」路上吃些什麼的文字,頗能勾起人的好奇心,尤其路上「造」咖啡的片段,對我這般 two cups a day 的癮者,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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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大鍋飯外,行軍駐下來總有自己做東西吃的機會。行軍路上,很難找到茶葉,茶葉無法假造,就假造咖啡。飯後,弄點麥子來用油炒成接近炭質時,下半瓢水,一煮,水色變黃,帶苦味,無糖,加點糖精,一杯咖啡就出來了。這成為我們幾個人長征中經常用的辦法


  1. 國民黨政府稱為流亡西竄,中共則稱為兩萬五千里長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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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無遺賢是謊言?皇帝相信就好! — October 17, 2017

野無遺賢是謊言?皇帝相信就好!

杜甫在科場的悲慘遭遇在唐朝詩人中不是最慘,比如李賀因為父親名「晉肅」,應避父諱,就終身與科場絕緣這事,就比杜甫還慘。但是杜甫被李林甫的「野無遺賢」坑害,斷絕仕進之路,下半生奔走流離,悲慘程度也差不了太多。

野無遺賢的故事,出自資治通鑑唐紀三十一,這個故事有趣又可疑的地方在於,李林甫上表賀野無遺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司馬光一字不說,就結束了這個故事。其中自有深意存焉。

野無遺賢這種鬼話,皇帝就這麼信了?古來奸臣之所以奸,沒有皇帝的配合,怎麼能辦到?若說這是一齣戲,入鏡的豈止奸臣和文章憎命達的窮書生而已。

上欲廣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藝以上皆詣京師。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建言:「舉人多卑賤愚聵,恐有俚言汙濁聖聽。」乃令郡縣長官精加試練,灼然超絕者,具名送省,委尚書複試,御史中丞監之,取名實相副者聞奏。既而至者皆試以詩、賦、論,遂無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賀野無遺賢

為什麼是 37% — October 16, 2017

為什麼是 37%

Hannah Fry 的《愛情數學》第七章寫到如何應用「最優停止理論(Optimal Stopping)」,決定什麼該「定下來」,確定結婚的對象。如果你一生中打算談 n 次戀愛,或者你打算從25歲到35歲之間盡可能認識更多的人,到了35歲再決定你的他(她),怎麼做可以讓你找到最佳拍檔的機率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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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題目有許多不同版本,比如說 Algorithms to Live By: The Computer Science of Human Decisions 就問如果你搬到一個新城市,需要找地方住,找到你最合意的公寓的找房策略是什麼?或者你想找一個新祕書,你要面試多少人才找到合適的祕書呢(這問題有個名字叫「祕書問題」)。

If you want the best odds of getting the best apartment, spend 37% of your apartment hunt (eleven days, if you’ve given yourself a month for the search) noncommittally exploring options. Leave the checkbook at home; you’re just calibrating. But after that point, be prepared to immediately commit—deposit and all—to the very first place you see that beats whatever you’ve already seen. This is not merely an intuitively satisfying compromise between looking and leaping. It is the provably optimal solu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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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這個問題的最佳策略是什麼呢?從數學觀點,確實有最佳策略,就是大名鼎鼎的37%法則。Hannah Fry 告訴我們,如果你一生要談10次戀愛,找到最佳對象的機率發生在拒絕4個人之後;如果你有無數個伴侶,拒絕前37%的人,成功率最高。如果以時間軸來考量,在你遊戲花叢時間的前37%,千萬不要定下來,但是過了 37% 的時間,遇到第一個比前 37% 時間遇到的「可能對象」都好的先生或女士,就是他(她)啦。

37 這個數字,怎麼算出來的?Hannah Fry 在書裡講的很簡略,告訴我們最優停止理論給了我們一個極為簡潔的公式,用這個公式算出來的數字就是 37%。書末的參考文獻指向一篇1997年出版的論文《Searching for the Next Best Mate1》,這篇論文的摘要(abstract)也只是直接說出 37 這個數字,沒有解釋來由。這篇論文的訂價是 24.95 歐元(Oops),直接放棄購買或下載的打算。

…In this paper, we analyze the third approach of mate choice as applicant screening and show through simulation analyses that a traditional optimal solution to this problem-the 37% rude-can be beaten along several dimensions by a class of simple “satisficing” algorithms we call the Take the Next Best mate choice rules. Thus, human mate search behavior should not necessarily be compared to the lofty optimal ideal, but instead may be more usefully studied through the development and analysis of possible “fast and frugal” mental mechanisms.

透過谷歌,在 plus.math.org 找到兩篇文章《Strategic dating: The 37% rule》和《Kissing the frog: A mathematician’s guide to mating》解釋答案為什麼是 37%,看完推導,只能說一個字:維基百科的解釋看起來不一樣,其實精神和 plus.math.org 提出來的解法是一致的。翻譯成數學語言,就是訂出你的「停止」策略,然後計算成功的機率,若你的約會對象有 N 個選擇,當你審視過 r 個約會對象後,找到你的最佳拍檔的機率可以寫成下面的算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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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而言之,這公式其實就是求 1/x 的積分,當 N 接近無窮大,最後我們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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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的最佳值在 x=1/e 的時候出現,大約等於 0.3679


  1. Todd P.M. (1997) Searching for the Next Best Mate. In: Conte R., Hegselmann R., Terna P. (eds) Simulating Social Phenomena. Lecture Notes in Economics and Mathematical Systems, vol 456. Springer, Berlin, Heidelberg 
不要哭 — October 13, 2017

不要哭

十年動亂結束之後,1983年,黃永玉寫信給曹禺,探討藝術創作。信裡面說奉上拙詩一首,但是《見字如面》書裡,沒有附上這首詩,從曹禺的回信裡,我猜應該是這首《老婆呀,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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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童年時代,

我有一間小房,和

一張小床,

跟一個明亮的小窗。

從窗口

我望見長滿綠樹和鮮草的”棘園”,

還有青苔和虎耳裝點的別人家的屋頂;

遠處花邊般的城牆,

城外是閃光而嬉鬧的河流,

更遠處,無際的帶霧的藍山。

我早晚常俯覽窗外,

從窗口第一次認識世界。

我看雲,

我聽城牆上傳來的苗人吹出的笛音,

我聽黎明時分滿城的雞鳴,

我聽日出後遠處喧囂的市聲,

還有古廟角樓上的風鈴。

我讀著雲寫的詩篇,

我看龍女趕著羊群走過窗前,

看眾神

裸露閃光的巨身,

沉湎於他們

狂歡的晚宴,

還有

執法的摩西坐在神聖的殿堂,

閃電是他的眼色,

霹雷是他的宣判,

伴隨著狂風暴雨的忿怒,

在威嚴地處理眾神的悲歡。

夜色來臨,

孤獨、衰老的月亮,

在林莽邊沿散步,

古往的憂傷壓彎了他的腰背,

無窮的哲理把他的熱情熬干,

到今天,只剩下一點點智慧的幽光,

在有限的時間點綴

寂寞的晚年。

早晨,

在稔熟的草叢裡,

我發現一顆顆晶瑩的淚珠,

唉!我才知道,

連年老的月亮也會哭泣!

如今,

我已太久地離開那座

連空氣也是綠色的、滋潤的”棘園”,

那一小塊開滿小黃花和小紫花,

飛舞著野蜂和粉蝶的王國,

離開那廝守過多少晴天和雨天的小窗。

我邁著小小的

十二歲男人的腳步,

在一個輕率的早晨,

離開那永遠寵愛我的

微笑著的故里。

漫長的道路連著漫長的道路,

無休的明天接著另一個明天,

我曾在多少個窗子中生活過,

我珍惜地拾掇往日微笑著的一切,

多少窗戶帶領我走向思想的天涯。

曾經有這樣一個秋天,

這是一個隆重的秋天,

一個為十八歲少年特別開放的、

飛舞著燦爛紅葉的秋天,

你,這個褐色皮膚、

大眼睛的女孩,

向我的窗戶走來。

我們在孩提時代的夢中早就相識,

我們是洪荒時代

在太空互相尋找的星星,

我們相愛已經十萬年。

我們傳遞著湯姆·索亞式的

嚴肅的書信,

我們熱烈地重複伊甸園一對痴人的傻話,

我們在田野和叢林裡追逐,

我們假裝著生氣而又認真和好,

我們手挽手在大街上走,

紅著臉卻一點也不害羞。

你這個高明的廚師,

寬容地吞下我第一次為你

做出的辣椒煮魚,

這樣腥氣的魚,你居然說”好!”

我以豐富的貧窮和粗魯的忠實

來接待你,

卻連稱讚一聲你的美麗也不會。

我們的小屋一開始就那麼黑暗,

卻在小屋中摸索著未來和明亮的天堂,

我們用溫暖的舌頭舐著哀愁,

我用粗糙的大手緊握你柔弱的手,

戰勝了多少無謂的憂傷。

你的微笑像故鄉三月的小窗和”棘園”,

使我戰勝了年輕的離別,

去勇敢地攻克阿波羅的城堡,

你的歌,使我生命的翅膀生出虹彩,

你深遠的眼睛馴服我來自山鄉的野性。

歲月往復,

我們已習慣於波希米亞式的漂泊,

我們永遠歡歌破落美麗的天堂,

對於那已經古老的,

鑽石般的夜城裝點的小窗的懷念,

對於窗前的木瓜樹和井泉的懷念,

那海、那山、那些優雅的雲和霧,

那六月的黃昏和四月的苦雨……

是我們快樂地創造的支柱啊!

許多個藍色的夜晚,

我開始在木質的田野上耕耘,

我的汗滴在這塊無垠的、

深情的土地上,

像真的莊稼漢一樣,

時刻擔心這一犁一鋤的收成。

你在我的身邊,

我在你的夢邊,

爐上的水壺鴿子似的

在我們生活的田野上叫著,

四周那麼寧靜,

夢,夜霧般地游徙在書本的叢林中。

你酣睡的呼吸像對我輕輕呼喚,

我勞動的犁聲,

是你的呼喚的接應。

我常在夜晚完成的收穫,

我每次都把你從夢中喚醒,

當我的收穫攤在床前,

你帶著惺忪的喜悅,

像個阿拉伯女孩

擁著被子只露出兩眼,

和我一起分享收穫的恩賜。

自然,

世上的一切都有歉收的災難,

我也帶著失敗忿把你喚醒,

你就像一個不幸的農婦那樣,

撫慰你可憐的夥伴。

你常常緊握著我這和年齡完全不相稱的粗糙

的大手,

母性地為這雙大手的創傷心酸,

我多麼珍惜你從不過分的鼓勵,

就像我從來不稱讚你的美麗一樣,

要知道,一切的美,

都不能叫出聲來的啊!

今天,

時光像秋風吹過芳草叢生的湖邊,

你褐色的面頰已出現最初的漣漪,

你驕傲的黑髮也染上了第一次的秋霜,

我們雖然還遠離著

彭斯致瑪麗·莫里遜的情歌的年齡,

還遠離著那可憐的彼德洛夫套著雪橇,

送他老伴上城看病的年齡,

雖然

我們仿佛還剛剛學會一點

做父母的原理,

我們還和孩子一道頑皮、

一樣淘氣地做著鬼臉。

我們還為一件有趣的玩具心醉,

雖然……即使是一百個”雖然”,

親愛的,

畢竟我們已經跨進了成熟的中年。

讓我們倆一起轉過身來,

向過去的年少,微笑地告別吧!

向光陰致意,

一種致意;

一種委婉的惜別;

一種英雄的、不再回來的眷戀;

一首快樂的輓歌。

我們的愛情,

和我們的生活一樣頑強,

生活充實了愛情,

愛情考驗了生活的堅貞。

我們有過悲傷,

但我們蔑視悲傷,

她只是偶爾輕輕飄在我們發尖上的遊絲,

不經意地又隨風飄去。

我們有太多的歡笑,

我們有太多的為中年的歡笑

而設想的旅程,

在我們每一顆勞動的汗珠里,

都充滿笑容,

中年,是成熟的季節啊!

我們划著船,

在生活的江流中航行,

我們是江流的主人,

我們欣賞重疊的、起伏著的浪濤,

我們從船底瀏覽幻想的風雲,

也曾從峽谷絕壁兩岸

聞到幽蘭的芬芳。

小船經過廣漠的、陽光的平原,

有時也開進長著橘柚和荔枝的小河,

看到那使人心醉的紅瓦白牆的、

冒著炊煙的小屋……

我們快樂的小船,

今天站著兩上年輕水手,

他們和我們年輕時那麼相似,

那滿頭油亮的南方人的黑髮,

那遠航人的前額和眼睛,

那適於風雨的寬闊的肩膀,

他們凝視著願望的大海的方向,

有一天,將要接過我們的舵和槳。

中年是滿足的季節啊!

讓我們欣慰於心靈的樸素和善良,

我吻你,

吻你稚弱的但滿是裂痕的手,

吻你靜穆而勇敢的心,

吻你的永遠的美麗,

因為你,

世上將流傳我和孩子們幸福的故事。

直面恐懼的李猛仔 — October 12, 2017

直面恐懼的李猛仔

李宗仁在過去幾十年臺灣的歷史教科書裡的面目是極其模糊的「不重要」人物,印象裡就是那個蔣介石下野之後、政府播遷來臺之前的代總統,之後投匪,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在當時各種資料有意曲筆模糊的掩蓋下,我們不知他究竟是何人物,如果這人絲毫不重要,為什麼能在那個風雲激盪的時代,取代蔣介石擔任那國家元首。我絲毫沒有懷疑這其中不能自圓其說的矛盾。

直到最近幾年看了比較多不同來源的資料和書籍,也看到唐德剛老先生為胡適、李宗仁做的口述自傳出版,才猛然領悟過去讀書的不求甚解實在是太離譜了。

原來李宗仁不僅是中華民國第一任副總統、桂系軍人的領袖,也是對日抗戰期間,台兒莊會戰戰區總指揮。李不僅是一員猛將、智將,也是蔣介石最恨的政治「對手」,打敗了蔣屬意的副總統候選人,當選第一任副總統。蔣下野之後,擦屁股善後的代總統。

他絕對不是不重要,而是太重要了。只是在那個時空,所有傳媒和教育機構,合力把事實模糊,所以我們認識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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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他是個猛將。18歲,入廣西陸軍小學,因為身體強壯,鍛鍊勤快,劈刺尤為拿手,同學中含有對手,因此得了諢名「李猛仔」。他在與唐德剛先生合作的回憶錄中提到李猛仔這個諢名的由來。

我當時身體非常健壯,鍛煉又勤,所以器械操中的雙槓、單槓、木馬等有風險的玩意兒,都可作極精彩的表演,一般同學跟我比起來,實遜色多了。至於劈刺,尤為我的拿手本領。在比賽中,許多比我高大而結實的同學,都非我的敵手。第一是因我的技巧純熟,以前李植甫先生在我村教武術時,我雖未正式學過,但平時觀摹所得,亦頗能得其三昧。第二則是我的動作敏捷勇猛,一交手就取攻勢,每使對方膽怯,因此我在同學中有個諢名叫做「李猛仔」,這就由劈刺比賽得來。

李猛仔參加的第一次正式戰爭,是袁世凱過世後,護國軍打廣東督軍龍濟光的「討龍之戰」,他在回憶錄裡提到初次上戰場的恐懼。

我連士兵除極少數出身綠林、與官兵打過遊擊戰外,其他都未上過戰場,內心不免感覺緊張。走了十餘里,隆隆的炮聲和猶如鞭炮的槍聲,響徹雲霄。我當然未便詢問別人此時的感覺如何,但我自己內心忐忑,神經緊張,腳步輕浮,呼吸有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我深信我的愛國熱忱與人無殊,而視死如歸、不避艱險的膽量,尤不在他人之下,何以一聽到槍炮聲,情緒就如此緊張,連自己也莫名其妙。

李宗仁在戰場上的表現極其英勇,第一戰在率隊衝鋒時,子彈從右臉頰射往上顎,竟然從左鼻孔穿了出去,左臉竟然沒有傷痕。只是滿口碎牙和臉部時而發炎。

之後,他升任連長,在湖南作戰期間身中四彈,一彈射入大腿,竟奇蹟似的穿過大腿,敷了草藥郎中開店草藥之後,就不疼了。後來方知,那個郎中是當地的世外高人。所以李宗仁在成為一代名將之前,沒有因為奮勇作戰而夭折。

猛仔成為名將、智將,當然需要成長的時間與空間,但是他初上戰場時的直面恐懼,確實不負猛仔之名,這纔是真勇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