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極愛董橋的散文,董橋中英文造詣都高,鍛字鍊句功夫極深,文字清麗,乾淨可人;而且我頂愛看他寫的文壇典故,謔而不虐,趣味盎然。2000 年之前出的文集,只要是繁體版,我都收的差不多了。但是後來越來越多的文章談他摯愛的收藏,談藏品的文章越來越多,文字雖然清麗如昔,但是漸漸從文字中流露出一股「遺老」氣息,文字依然清麗如昔,談收藏時候的某種做派,讓人不喜,於是漸漸少看(少買)董橋的文章。

之前從董橋的文章裡,認識不少文章大家的名字,於是一一找了來讀,有喜有不喜,但視野既開,益覺百花齊開之美,更不需獨沽一味。放下董橋,不覺那麼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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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六午後在圖書館架上瞥見「倫敦的夏天等你來」,順手翻翻,覺得沒有那麼濃的遺老味,就借回來重新領會董橋的文字。一個晚上就把薄薄兩百頁的小書看完,文字還是那麼漂亮。

這本書是董橋在 2001 到 2002 年間,在蘋果日報開的「信息小景」專欄近百篇小品的結集。

那時節,北京申奧成功,中國猶在全民歡慶,民族自信心高漲;那是董建華連任香港特首,香港人民對前途半信半疑,心裡沒底的年代;那是龍應台在臺北文化局長任上,臺灣人民被各種力量、各種思維越扯越開,各自抱團漸行漸遠,終至撕裂的年代。

近百篇專欄小品,側寫出一個飽受傳統影響的報人,在香港前途飄搖不可測的時代光影下,無可奈何,婉轉含蓄的把稻粱謀和心中事,改頭換面成把玩舊時物的沉吟、月旦當世豪雄、師友與人事。

我大概能明白後來讓我有些煩膩的遺老氣是怎麼來的,我非解人,只能揣測,不知道也不能去問當事人。看了倫敦的夏天等你來,忽然覺得,董橋骨子裡透出來的其實是隱隱是 cynical ,就是梁遇春說的心力克,就像《讀書和不讀書的總統》裡面說的:

政客無不矯情,跟腐儒差不多。英國十六七世紀大文豪Sir Walter Raleigh 是伊麗莎白一世的寵臣,也是早期的美洲殖民者, 涉嫌陰謀推翻詹姆斯一世而關進倫敦塔,最後處死。聽説,他有 一次一邊咬着指甲一邊扭扭侃泥説是青雲之路固然想攀,怕只怕失足摔下來 : “Fain would I climb, yet fear to fall” 。伊麗莎白一世輾轉聽到,給他下了一道詔書説,爾既怯陣,萬萬勿攀:”If thy heart fails thee, climb not at all” 。訓得好!

常常要寫社論方塊的老報人,豈是睜著豆眼,鑽進紈扇、條幅的老朝奉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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