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一直納悶,民國時期(或者說抗戰之前成名的一代)不少作家,有個奇怪的特色,他們不吝於在文中披露自己的情慾,然後又花數倍的文字分析、反省、批駁自己的慾望,擅寫小品文的周作人、梁遇春都是這樣。

朱自清在民國十四年,尚未真正大紅之前,寫過《女人》,也是如此,他先是這麼說:

雖然不曾受著什麼“女難”,而女人的力量,我確是常常領略到的。女人就是磁石,我就是一塊軟鐵;為了一個虛構的或實際的女人,呆呆的想了一兩點鐘,乃至想了一兩個星期,真有不知肉味光景——這种事是屢屢有的。

上述文字之直白,實在不能不讓人遐想,然而文章後面,硬生生轉折到了什麼叫藝術的女人,硬生生把這文章的境界往上擡。再一例,朱在他的名作《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裡也同樣花了許多筆墨,分析自己和俞平伯拒絕歌妓招攬的心理狀態,或則引用詩句以自況,要不就長篇分析掙扎與昇華。當時的人為什麼總要先自白再檢討,究竟怎麼回事,我想不明白,有人認為是個人主義的擡頭,我覺得沒這麼簡單。

同樣是自我揭露,文名和人品評價稍遜的郁達夫就比較駭人了,雖然不至於出現纖毫畢現的限制級文字(畢竟時代不同),還是出現了等船的時候,好想去妓院消磨等待時間的自白,要不看到女人穿襪子,幾乎可以聞到下體的香味(見《歸航》),內心活動的描寫,根本就是活生生的佛洛伊德的性心理學說的範例。

徐志摩就不來先自白再檢討這套,他就像一把火一樣,大聲的跟身邊的人、讀者說,我就是要追求什麼,你們說我執拗痴迷又如何。

下面這首詩幾乎是聲嘶力竭的跟讀者說:膽小、怯懦、偽善、有病的是你們,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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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

披散你的滿頭髮,

赤露你的一雙腳;

跟著我來,我的戀愛,

拋棄這個世界

殉我們的戀愛!

我拉著你的手,

愛,你跟著我走;

聽憑荊棘把我們的腳心刺透,

聽憑冰雹劈破我們的頭,

你跟著我走,

我拉著你的手,

逃出了牢籠,恢複我們的自由!

跟著我來,

我的戀愛!

人間已經掉落在我們的後背,——

看呀,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無邊的自由,我與你與戀愛!

順著我的指頭看,

那天邊一小星的藍——

那是一座島,島上有青草,

鮮花,美麗的走獸與飛鳥;

快上這輕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戀愛,歡欣,自由——

辭別了人間,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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